2003年6月,浙江正式啟動了“千萬工程”。在全省選擇一萬個左右的行政村進行全面整治,把其中一千個左右中心村建成全面小康示范村。


如今,“千萬工程”已實施二十年,在學者眼里,“千萬工程”造就了萬千美麗鄉村,造福了萬千農民群眾,創造了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成功經驗和實踐范例?!扒f工程”是頂層設計鄉村振興發展方向的“標準答案”。


2月3日,2024年中央一號文件發布。一號文件強調,“要學習運用‘千萬工程’蘊含的發展理念、工作方法和推進機制”“以學習運用‘千萬工程’經驗為引領”。釋放出我國將有力有效推進鄉村全面振興,以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更好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積極信號。


在全國來說,各地都在探索鄉村振興的實現路徑,從美麗鄉村建設到和美鄉村、未來鄉村、數字鄉村建設。鄉村在經歷了治理階段、建設階段,眼下正進入運營階段,沒有運營就難以真正發展村莊經濟,如今正在成為共識。


那何為鄉村運營?浙江省的鄉村運營是如何走在了全國前列,摸索出了什么樣的成功經驗?記者為此深入浙江杭州的兩個著名試點村,尋找其成功路徑。


是該讓年輕人來了


從天目山流出的南苕溪自西向東從臨安流至余杭,在南湖附近突然北折改稱東苕溪,像彎曲成90度的胳膊肘擁住了北岸八個村,那里是一望無際的永久性農田保護區,它們有個統一的響亮名字“禹上稻鄉”,包攬了3萬畝永久性基本農田,它的核心區塊位于永安村。


但如今靠先行先試在鄉村振興中“打了個樣”的永安村在浙江“千萬工程”實施前還是個地處非常滯洪區和基本農田保護區,“沒資金”、“沒用地”、“沒風景“的落后村,30個村民小組,97%的土地屬于永久農田保護范疇,無法投入大規模商業或工業用途,決定了永安村的初始發展要素只能是農田。


2003年6月,浙江正式啟動了“千萬工程”。余杭街道永安村與周圍七個村一起,開始了田園整治工程。


2002年部隊轉業回來還在保險公司上班的張水寶臨危受命回到永安村任村委書記。張水寶回憶,那時,永安村不僅賬上一分錢也沒有,還欠了16萬元。整個村子進出只有一條三米寬的泥路,廣袤的農田遍布著一塊塊“補丁”,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張水寶做的第一件事是田園整治,對村里設施重新規劃改造。


改造了農田灌溉設施、修了主干道、田間道路、田間輸配電設施后,村貌不一樣了。村民最明顯的感受是,從村里去鎮上,時間短了也方便了,種田更舒服了,很多稻谷不會因為運不出去爛在地里。田園整治為永安村日后的發展打下了第一個基礎。


看著別的地方搞開發、辦工廠,而種糧的收入越來越低,部分村民們選擇走出村子,外出謀生,自己的耕地便拋荒長草了;留下的村民把農田變為了蔬菜自留地、種桑樹喂蠶的農地、魚塘等,因為以前的政策是鼓勵農民放開手腳想辦法增收致富,他們沒有永久基本農田的概念。


不大拆、不大建,要發展村集體經濟,只能在農田上做文章。


2015年,余杭區在永安村進行“田長制”試點,將耕地納入網格化管理,設立鎮、村、網格田長,將耕地保護任務落實到責任人、責任地塊和責任網格,張水寶成為全國 “田長制”第一人。


很快,村里過去稀稀落落的簡易房、堆場、樹林、池塘一掃而空,原本東一塊西一塊的土地逐漸連成片,為發展規?;?、集約化種植創造了條件。


2018年,永安村又開啟土地集中流轉,將村民手里低、小、散的土地統一流轉到村集體,再發包給專業大戶,按標準規模全部機械化種植。


張水寶算過,現在村里有5000多畝農田,在流轉前,村民每畝土地租賃收益是800多元,集中流轉后,提高到了1400多元,畝均收入由2000元提高到了6000元。種的是從浙江大學農業與生物技術學院引進的“浙禾香2號”品種,大米的售價從原來的每斤2元,賣到最高每斤13元。


同年,永安村啟動了美麗鄉村建設,村容村貌更精致和現代化。外出的村民逢年過節回到村里,能見到阡陌縱橫、白鷺翩飛的景象。


永安村現在的村容村貌更精致和現代化。能見到阡陌縱橫、白鷺翩飛的景象。新京報記者 陳杰 攝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全方位夯實糧食安全根基”,要求把糧食安全放在全面推進鄉村振興的首要地位。2019年,永安村這個典型的“糧食生產型鄉村”提前全方位夯實了糧食安全根基,美化了鄉村環境,但共同富裕的路徑仍然很難說清晰。


2019年,張水寶找到了一家在杭州的營銷公司,想把水稻這條路走出來,把永安的大米品牌做起來。對方直夸永安村的條件好,潛力大,一開口,一年的運營費要價30萬元,張水寶點頭答應了,但心里打鼓,于是提出營銷公司要派人駐村開展工作,村里和營銷公司合股組建運營公司,營銷公司考慮了幾天后決定入股20%。一年下來,結果連1斤稻米都沒賣出去,這一年的運營費也白花了。


“傳統的中國鄉村是農民生產、生活的場域,承擔著農產品供給的任務,做管理我在行,但具體開發和運營真的力不從心”,張水寶深諳自身角色的長短板,他知道自己的思維跟不上市場的節奏,是該讓年輕人來了。


走向“中國運營第一村”


2018年5月到7月,余杭區領導到村里調研了五次,召開了一次大規模的座談會。聽取了永安村以及周邊七個村村書記的意見后,決定采取招聘農村職業經理人來帶動村里致富的方式。區領導把這個任務布置給了余杭區農業農村局和余杭街道,將永安村定為試點村。


2019年,杭州余杭區農業農村局和杭州市余杭區財政局發布了《關于加強余杭區農村職業經理人培育工作的實施辦法》,廣發“英雄帖”,開始公開招聘農村職業經理人。


招聘人員實行合同制管理,基本工資18萬元/年(含五險一金、福利費、工會費等)。另有績效獎勵(由各村股份經濟合作社自行制定)。首次聘期2年,試用期按有關規定執行,對合同期滿確需續聘的,經綜合考評,滿足條件的可予續聘。


2020年,安徽人劉松在順利通過筆試面試后被余杭區農業農村局聘為了農村職業經理人,入職永安村股份經濟合作社下的強村公司——“杭州稻香小鎮農業科技有限公司”(簡稱稻香小鎮公司)的總經理。


2024年5月,臨近小麥收割期,永安村委書記張水寶(右)和永安村鄉村職業經理人劉松,在農田里通過手機掃描數字灌溉設備的二維碼,檢驗數字農業管理的精準度。受訪者供圖


在此之前,他曾經在浙江省一家大型民營集團的下屬合資公司任總經理,還為上市公司組建過農產品的供應鏈公司。


“強村公司”即村里的“國企”,2023年,浙江省農業農村廳等十部門聯合發出“關于促進強村公司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指出:強村公司是指依照公司法有關規定,依法向登記機關申請設立登記,以助推村級集體經濟發展壯大和農民增收為目的,由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通過投資、參股組建公司實體或入股縣、鄉級聯合發展平臺等,以項目聯建等形式統籌轄區內農村集體資產資源,實行公司化運營兼顧社會效益的企業。


張水寶深知,強村公司的資源屬于村里,但資源的使用權得放心交給職業經理人。


劉松正式參加了永安村全體村干部大會。會上,張水寶把他介紹給全村人,當場表明了態度:“劉松來了后,強村公司這邊決定做的事,我們要舉全部之力,協助他的工作,決不能拖半點后腿。如果誰在這個事情上沒做好,我就要找誰的責任!”


上任后的劉松首先想到的是策劃農文旅活動,他把農事勞作變成了一場場農事節慶,不光有開鐮節,還有開春節、插秧節,稻田迷宮、長桌宴、稻田婚禮、草垛樂園……每周一個活動,互相形成了配套。稻田里搭建了兒童游樂設施,“渾水摸魚”“珍珠開蚌”這些特色項目吸引了很多年輕人。


不過人是來了一批又一批,村里賺了個熱鬧,實際產生的收益并不多,反而打擾了村民的日常生活。村民們開始有意見了,有些人直接到劉松辦公室表達不滿。


這出乎劉松的意料,他不理解,心里不好受:“我是在幫你們服務啊?!?/p>


對于外來的“和尚”如何念好本地經,怎么把這些活動帶來的流量變成長期的經濟效益,怎么樣把游客留住?劉松又動起了腦筋。


他開始在“田長制”的基礎上大力發展共享農業、訂單農業。以共享菜園為例,消費者可以花1380元在永安村認養一塊15平方米的菜地自行耕種,最多可收獲兩季八種蔬菜。而針對企業用戶推出的共享農場,8萬元一年可認養10畝耕地,并提供商務、團建、福利相關的農文旅服務。


數字化農業,是永安村的又一發展方向。劉松找到了相關企業,與余杭街道合作,打造了農業數字大屏——“稻夢空間”。永安村的文化禮堂里,一面科技感十足的大屏上,能遠程看到水稻生長、農田氣象、土壤肥力……村里的稻田裝上了監控,以數據的方式實現了全流程的實時管理,還專門設計了“農安碼”,讓消費者能放心追溯大米的源頭,讓農業生產與經營更科學。


劉松又跑到之江實驗室尋求合作,籌劃打造 “數字鄉村”和“未來鄉村”,實現鄉村治理的數字化改革。


有了鄉村運營的永安村集體經營性收入由2019年的73萬元提升至2023年的550萬元,村民人均收入由2019年的4.2萬元提升至2023年的6.3萬元。開發了大米和大米衍生品25種,認養稻田的企業數量達68家,開發研學類課程48個,整合周邊農產品35款,帶動14名本地村民回鄉創業。


劉松作為鄉村CEO的“代言人”迅速火了起來,接受各大媒體的采訪越來越多,但每次他都會說:“我站在高處,大家看得到我,水寶書記才是底下那個為我們鋪石頭的人,他是永安村最大的功臣?!?/p>


2021年,劉松團隊開始與周邊七村共同打造“禹上稻香”項目。


2024年4月,即將落成的“禹上稻鄉”建設項目之一稻香綜合體。新京報記者 陳杰 攝


“禹上稻香”包括三大建設項目“稻香綜合體”、“大米加工中心”、“鄉村振興培訓中心”,今年年底將交付使用, 新增產業空間達到28474平方米,給水稻全產業鏈提檔升級做配套。


其中,稻香綜合體是最大的新空間,將發揮游客中心、接待中心、展示中心、創客中心等綜合性配套功能,成為集游客接待中心、農產品展銷區、未來鄉村展館、“禹上稻香”品牌展館、稻米文化展館、眾創中心、大米主題餐廳等于一體的公共區域。


杭州市余杭區余杭街道辦副主任王波認為,如何實現苕溪北八村產業、資源、空間、人才和機制等各方面深度聯動,以永安村為龍頭帶動周邊七村共同富裕,是“禹上稻香”的重要課程。


來永安村三年多,劉松每天的工作都排得滿滿的,“1/3時間在開會、1/3時間在接待、只有1/3時間才是做運營”,比起初來乍到單打獨斗的局面,稻香小鎮公司也由最初的3人成長為一支28人的專業化運營團隊。


2023年,劉松牽頭組織推動并實施“浙江千名鄉村CEO培養計劃”,目前首期班已經結業,正在啟動二期培養計劃,并成功推廣到廣東省,已啟動“廣東省千名農村職業經理人培育計劃”。


記者了解到,“農村集體經濟經理人”作為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與農業農村部聯合頒布的新職業,也進入考察、申報階段。


記者從余杭區農業農村局了解到,目前余杭區共有28個農村職業經理人,對農村職業經理人的考核,以往只有虛的指標,2023年底,局里頒發了《關于加強余杭區農村職業經理人培育工作的實施辦法》,對運營工作考核更為精細、精準、有了達到年初預定營收目標的量化指標;同時結果評定為優秀、良好、合格的農村職業經理人團隊分別給予20萬元、15萬元、10萬元的團隊運營工作經費補助,補助經費由區、鎮按1:1承擔,不合格的將淘汰。


2020年11月,剛上任兩周的劉松就拿出了《永安稻香小鎮3-5年的發展戰略規劃》。在這個規劃里,2025年,永安村將成為“全國鄉村振興樣板”,稻香小鎮公司全年實現主營收入一億元。


劉松說:“直到今天,這個規劃一直沒有改過,因為我覺得是最真實有效的?,F在我心里的目標是永安村能成為“中國運營第一村”。


由民宿投資管理轉換賽道


臨安區青山湖街道洪村坐落于徑山的陽坡,有一條通向創建于唐代的徑山寺的上香古道,還有全國重點文保單位普慶寺石塔等歷史遺址,留存“茶圣”陸羽、詞人李清照等名人在此游歷的遺跡,這樣的小山村雖然歷史底蘊“金光閃閃”,但現實里卻是無資金、無技術、無人才、無項目的四無村,一度村集體賬戶上只有2000元錢。


四五年前,浙江民宿迎來產業提速發展階段,2020年4月,浙江民宿資深人士谷增輝找到臨安區文化旅游局副局長陳偉洪,希望在洪村找到一塊一二十畝建設用地籌建新的民宿項目。但村里沒有相應的土地建設指標,沒有適合投資的民居住房,事情就擱了下來。


此前,在陳偉洪推動下,臨安率先開展了“村落景區市場化運營”的探索和實踐,并逐漸形成了一套可復制可推廣的鄉村運營的“臨安模式”,2020年12月,臨安青山湖街道六個村集體面向全球招募鄉村運營商。陳偉洪再次邀請谷增輝團隊參加。


谷增輝意識到鄉村振興已成時代大潮,立馬由民宿投資管理轉換賽道,和洪村達成了合作意向,他的團隊成為陳偉洪幫洪村引進的第一個專業運營團隊。


按照陳偉洪的設計,村子和運營商正式簽約前要經過相親(各自想法、底細先談清楚、了解雙方價值觀的契合度)、擂臺比武(每家運營商針對自己心儀的村子拿出一套運營方案現場PK,專家打分)、試婚(以商引商,PK勝出者要在兩個月內為村子導入第一個業態)、領證挺復雜的一個過程,然后運營商跟村集體共同注冊并組建鄉村旅游運營公司來開展整村的運營,這個時候才算是正式上崗了。


“試婚”是個硬杠杠,以商引商、以商養商,這是臨安鄉村運營模式最巧妙的做法。


2021年3月,雙方簽訂村落運營合作協議,用谷增輝的話說,“領完證,我們就真正把洪村當成自己的家了”。


在運營上,很多地方招商是“筑巢引鳳”,往往筑了巢卻引不來鳳,因為這個巢不符合鳳的要求。臨安模式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引鳳筑巢”。先對村內待開發利用的場地和建筑有個基本的市場化判斷,形成初步的項目策劃書,然后針對性地找適配的投資商和專業經營商達成合作協議后,根據其運營需求共同量身打造。如此,鳳對這個巢自然滿意,全程參與也有歸屬感,還會愿意出高價錢。


洪村首家鄉村影院咖啡館。新京報記者 陳杰 攝


任銀是洪村人,2021年從香港學成歸來后在杭州某大學擔任老師,之后回鄉創業,成了洪村首家鄉村影院咖啡館的主理人。


谷增輝說,對任銀的引進過程就是先引鳳再筑巢的模式。村集體根據任銀回鄉創業的需求,花30萬元量身打造了咖啡館,然后谷增輝的企業和任銀合伙承包經營。這樣,咖啡館的所有權歸村集體,每年收取3萬元承包費。


“徑山驛”前身是洪村自投自建的一個閑置民宿項目,計劃作為村里首個高端民宿,用來引流造血帶動經濟,但一直閑置了兩年。谷增輝帶企業進村后發動自身資源,引入經營養生膳食的葉德鴻師傅,將民宿改造成養生膳食館。落地一年營業額就過了百萬。


今年他們還把“徑山驛”品牌化、系列化,打造普慶寺石塔文化驛站,風笑嶺驛站,讓驛站分布在村落游線為洪村營造禪意宋風的文化茶食空間。


森活家鄉村會客廳是谷增輝團隊在洪村打造的第一個變廢為寶的樣板空間。原本百來平方米的柴房引了屋外的山水入室,變成了企業、家庭游客品茶轟趴的詩意之地,一天2800元的包場費,還很搶手。


房東汪霞雯說,沒想到家里柴房豬圈一年7000元的租金還有人要,平時每天早上她花個把小時幫著收拾一下工作室,每個月有800元的工資,另外燒一桌菜能掙150元。


房東阿姨在家門口輕輕松松賺錢,其深遠的意義是給村里人打了一個樣板。洪村無業態,但是本來天天打麻將的村里阿姨們,種的一院好菜,燒得一鍋好飯,滿山的是春筍和土雞,這不是吸引游客的最好產品嗎?


2021年5月18日,洪村舉辦第一屆鄉村廚娘廚藝大賽,首批符合條件的鄉村廚娘脫穎而出。


陳偉洪主持編制出《臨安鄉村運營“一桌菜”指導規范》,并對菜式與食材中的菜名、燒法、味道、食材、小吃6個方面和庭院與配套中的院子、墻面、衛生、用品4個方面進行詳細規范,并多次赴村給廚娘們“上夜課”針對問題進行指導。


洪村的廚娘隊伍。受訪者供圖


谷增輝團隊幫十多人的廚娘隊伍按戶起好名字,標識標牌掛起來;通過微信公眾號幫助各戶展示菜名、價格,對外宣傳營銷。兩個月下來洪村廚娘隊伍正式開門迎客,其英家宴、美娟家宴、雪芬家宴、姑媽家宴等紛紛掛牌,開始了她們意想不到的創業之旅 。


廚娘隊伍除增加了餐飲經營的收入,還帶動了周邊村民的竹筍、茶葉、土雞土鴨土豬肉的銷售,好的經營效益激發了更多的村民參與到了村落業態的發展中,民宿、茶館、小吃鋪、燒烤鋪不斷地孕育和發展。


對于具體的招商引資思路,運營團隊發現,歷史上有5個皇帝和上百個文人士大夫是從村里的上香古道去徑山寺,“這個大IP的光我們必須得借”;而鄰近的青山湖科技城內的企業單位成為村里第一主力市場,為村里提供源源不斷的客流,洪村就是他們的后花園。


基于洪村的區位優勢,“徑山南坡 南科北禪”的規劃定位,為洪村確定產品基調和核心市場拓展路徑。


如今洪村的“徑山陽坡”禪意原鄉村落品牌廣泛傳播,已在運營的項目有16個,正在開發建設的項目有12個。洪村經濟發展的引擎已充分發動。


自帶干糧跳起來摘桃


谷增輝總結自己在臨安洪村的鄉村運營工作場景中,最多的工作是喝茶聊天,和村民、村干部、城里來的意向投資商和經營商、入駐村莊的新村民、政府領導、媒體、專家老師、同行朋友做各種“鏈接”?!案镜?,我們臨安的鄉村運營師在鏈接城鄉,鏈接兩者之間的各種要素資源,而且,是以完全市場化的方式”。


他用釣魚來比喻鄉村運營:先研究池塘里有什么魚,我們要釣什么魚,這些魚喜歡吃什么餌料,我們準備好料投到魚塘里,這些魚自己就過來了,我們一條條釣就行,不用自己鉆到池塘里一條條去抓。這也是鄉村運營和經營的區別。


今年洪村就釣進了好幾條大魚,青山湖科技城科投集團的科創共享中心;浙江農林大學三個學院幾千學生的農創基地都將落地田間地頭?!懊侄计鸷昧?,叫知了部落”,谷增輝說,到時候年輕人越來越多,可能會叫“新知青部落”。


洪村村書記蔣賢福說,“洪村和老谷團隊有個核心共識,我們是合伙創業,要像經營一家企業一樣經營洪村”,村委會是董事會,村書記是董事長兼 CEO,森活文旅是 COO/CMO/CTO 等,分工協作,風險共擔,利益共享?!?/p>


數據統計,洪村的集體經濟從2021年的53萬元到2022年底的157萬元,再到2023年近300萬元,連續翻番增長,帶動50多個村民創業就業,新增40多個新村民在洪村創業生活。


蔣賢福說,如今村里的部分老百姓有了三種賺錢身份:收租金的“租民”、土地產值增收的分紅“股民”、可參與集體經濟生產的“職員”,這樣“三重身份”都有的農戶,一年有近十萬的收入 。


臨安模式運營商的收益則來自四塊:通過招商引資,盤活村莊閑置的房屋、田地、山林,獲得服務傭金;為引入的業態提供專業的策劃、規劃和設計等獲得服務費;為村莊農特產品做特色文創設計包裝,并通過新拓展渠道完成高附加值銷售,獲得銷售傭金;入股招商引資的業態,獲得分紅。


2024年4月,洪村村書記蔣賢福(左起二),和谷增輝(左起一),為外來考察團隊介紹村里運營情況。新京報記者 陳杰 攝


谷增輝說,自己團隊的收益渠道也差不多:通過流轉或掌握村里一些可利用資源,通過業態經營來盈利;為引入業態提供專業的建筑設計等服務:入股招商引資的業態?!暗谝荒曛皇峭度?,第二年基本持平,第三年凈利潤大幾十萬”。


當地旅游圈子里有傳言,做臨安鄉村的運營師必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要明政策,懂市場,曉設計,知病灶。上能擔得起“第二村委”,下能做好村民的“赤腳醫生”。


運營師進村需要有“自帶干糧”的準備,還要有跳起來“摘桃”的勇氣。在臨安模式里,村經濟合作社一般以游客中心、停車場、村文化禮堂等基礎設施的使用權入股,占股20%,運營商以不少于50萬資金為出資額,占股80%,成立有限責任公司,合作期限20年。前期政府沒有一分補貼。待運營滿一年后,達到考核標準才能獲得政府獎勵。


陳偉洪說,股份結構很關鍵,一旦村里占比高了,容易打擊運營商積極性,也容易使運營商在大量項目進入村子后為了追求短期效益盯上“快錢”,成了村委會的“包工頭”角色,反而淡化了運營的角色。


對鄉村運營師實施的“運營前置、獎勵后置,整村性、系統化”的激勵和退出機制,是臨安實施和引進運營商機制主要核心。根據《臨安村落景區考核細則評分表》99條考評指標(其中最重要的是業態布局、資源的整合)。年末考核時,分數達標優良的運營商可獲得10萬到70萬左右的資金獎勵。若未通過,可商議退出。


迄今為止,臨安文旅局給出的獎勵累計已過千萬元。


建設和運營的辯證統一


2021年5月,浙江被黨中央賦予“高質量發展建設共同富裕示范區”的使命,開始率先探索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實質性進展之路。按浙江省農辦、省農業農村廳、省鄉村振興局聯合印發《農業農村領域高質量發展推進共同富裕行動計劃(2021年-2025年)》,集體經濟要在5年內實現跨越式發展。


如今,沒有運營就難以發展村莊經濟,已成共識。


2024年4月,永安村村貌。新京報記者 陳杰 攝


但究竟什么才是鄉村運營?記者了解到,現階段各地基本都是按照自己的理解。


有的是村集體成立公司自己干,有的是地方文旅投等國企來接手,有的是政府出面購買清單式服務或是干脆談個承包費甩給民營企業,有的是政府招聘職業經理人(鄉村CEO)下派到村里強村公司,有的是大膽引入市場化力量與村集體凝成發展共同體……


但根據相關調查,80%以上的受訪者對于什么是鄉村運營的認知仍停留在給鄉村做網紅打卡點、在鄉村直播帶貨、在鄉村做民宿、在鄉村做旅拍、在鄉村開個咖啡館等如何在鄉村賺錢的層面,很多人并沒有真正理解鄉村運營的意義,也不理解鄉村運營的責任。


中國農業大學文科講席教授李小云和他的鄉村建設團隊曾多次調研浙江鄉村運營的現狀。李小云認為,在城鄉二元和共同富裕中間,不同于西歐的原發現代化國家大多是在城市化完成以后才出現逆城市化現象,逆城市化中人口向鄉村的回流。中國是在繼續推動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過程中,去同步思考如何應對鄉村衰落、避免鄉村消失的問題。


臨安文旅局副局長陳洪偉說,在鄉村建設過程中,政府以行政的、計劃的方式配置相關資源,完善鄉村的基礎設施和公共配套,多數鄉村被建設后呈現出了嶄新的格局、美麗的形象,水平甚至接近了現代化城鎮。但隨之也出現了一些問題,千篇一律的美麗鄉村并沒有等來美麗經濟,離 “振興”還有距離。


永安村農村職業經理人劉松認為,首先不是所有的鄉村都有條件運營,如果沒有產業、文化、生態環境這些基礎,也搞個專業的人來運營,其實是很為難這個人的;其次,鄉村運營能不能做好,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區縣和鎮街干部對鄉村運營的認知水平,永安村做得好,就是從區到街道到村,領導干部知道怎么去配合你,怎么去服務你,相反如果基層干部沒有這些認知,他可能就覺得你過來就是給我掙錢的,就是給我來打工的。


浙江省鄉村建設促進會會長蔣文龍認為,學浙江經驗恰恰不是鄉村建設,而是鄉村運營。運營的功能在于激活鄉村沉睡的資源,尤其是讓政府在前期建設階段投入的資金,真正轉化為資產,與市場進行有效的匹配,即盤活資產。反之亦然,只有真正植入運營理念,政府的基礎設施投入才是有的放矢,才能避免無謂的浪費。建設和運營是鄉村發展的辯證統一。


洪村村書記蔣賢福說,從鄉村建設到鄉村運營的思路轉變最關鍵的點,整村運營才能使村落在政府財政的初始助推之后具備良好的自我造血機制(有主導產業和組織),并培育和激發出強大的內生動力(人才、文化和生態),而后在市場化的運營過程中不斷壯大村集體經濟,同步帶動全體村民(原鄉人、歸鄉人和新鄉人)的增收致富。


谷增輝認為,鄉村運營需要政府“有形之手”和市場“無形之手”協奏,才能產生好樂章,如果不慎,鄉村也會被泡沫化的過剩城市資本收割。對于真運營、假運營,谷增輝的有三個判斷標準:一是運營的結果是否直接促進了村集體經濟持續穩定地增長、帶動閑置資源的盤活和村民創業就業增收;二是運營方和村集體是否凝結成了強相關的發展共同體,村莊經濟的增長質量直接關系運營方的生存與淘汰;三是開展運營工作是否按現代企業運營管理的規律來授權、分工、協作、獎懲,以充分市場化的方式,真正讓市場這只“無形之手”來配置城鄉之間的要素資源。


2024年4月,臨安區青山湖街道洪村村貌。新京報記者 陳杰 攝


但也有法律界專業人士指出,受發展時間短、案例樣本缺乏等因素影響,目前對于強村公司作為經營主體的監督和管理,尚處于無法可依的狀態。對于鄉村運營,迫切需要一套既能確保市場活力,又能有效防控經營風險和規避廉政風險的機制。


另外,村級國企與國有企業一樣,由于其擁有壟斷資源或政府支持,缺少私營企業直接競爭的壓力,管理上往往表現出較低的靈活性和自主決策能力,容易存在惰性和滯后性。用人機制上也容易因為各種背后關系,導致用人不當和能力不相匹配的問題。


蔣文龍認為,作為一種經濟活動,鄉村運營屬于市場化行為,賺錢就是天經地義,而且,沒有盈利可能的市場行為必定無法持續。但鄉村運營又不同于普通市場行為,其服務性質具有半公益性,服務對象是廣大農民,服務內容是村集體和農民資產,這種服務不應該、也不可能賺快錢,對此,進入鄉村運營的社會資本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談到現時的城鄉關系,李小云認為,中國在繼續推動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過程中,也在同步思考如何應對鄉村衰落的問題。城鄉融合發展的戰略為創造現代的新農村提供政治經濟資源供給。


“在此語境下,鄉村將有可能被賦能,并逐步成為具有多種功能的社會經濟新空間。這是中國避免鄉村消失的新的前景,也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之一”,李小云說。



文/劉旻

圖/新京報記者 陳杰

編輯 胡杰 校對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