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宣布將地面進攻加沙“最后的避難所”拉法之際,聯合國國際法院(也稱為海牙國際法庭)開始就以色列占領巴勒斯坦領土相關問題舉行聽證會。

 

這場聽證會和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無直接關聯,和此前南非控訴以色列“在加沙實施種族滅絕”案也無關,但它討論的是持續數十年的巴以沖突中的核心問題,那就是以色列對巴勒斯坦領土的占領是否是非法的,以及以色列過去數十年在巴勒斯坦問題上采取的舉措會產生怎樣的法律后果。

 

52個國家和3個國際組織的代表將參加這場在荷蘭海牙舉行的聽證會,這也是國際法院有史以來處理的參與方最多的一個案件。聽證會2月19日正式啟動,將持續六天至2月26日。之后,國際法院15名法官將進行為期近半年的討論,最終發布一份咨詢意見。

 

和今年1月對以色列發布的“臨時措施”一樣,國際法院的這份咨詢意見也將是非約束性意見。但外界認為,這份咨詢性意見將給以色列施加更大的政治和道德壓力。以色列方面則對此嗤之以鼻,稱這只是一場“媒體狂歡”。


當地時間2024年2月20日,荷蘭海牙,聯合國國際法院就以色列占領巴勒斯坦領土問題舉行聽證會。圖/IC photo

 

為期一周的大辯論

 

“我們呼吁你們確認,以色列在被占領的巴勒斯坦領土上的存在是非法的,以色列的占領必須立即、徹底、無條件結束?!?月19日,巴勒斯坦駐聯合國代表里亞德·曼蘇爾在講話中說,他的聲音已經哽咽。

 

據路透社報道,曼蘇爾稱國際法院的確認“將為一個正義的、持久的和平未來鋪平道路”,“這個未來里,沒有巴勒斯坦人也沒有以色列人會被殺害,兩個國家將在和平與安全中比肩共存?!?/p>

 

巴基斯坦民族權力機構外交部長里亞德·馬勒基在發言中說:“歷屆以色列政府只給了巴勒斯坦人民三種選擇:流離失所、征服或死亡”,“但我們的人民會留在這里,他們有權在祖傳的土地上自由地、有尊嚴地生活。他們不會放棄自己的權利?!瘪R勒基要求國際法院承認巴勒斯坦人民的自決權,稱以色列的占領“必須無條件結束”。

 

當地時間2024年2月20日,荷蘭海牙,聯合國國際法院就以色列占領巴勒斯坦領土問題舉行聽證會。圖/IC photo

 

這場受到全世界關注的聽證會源于聯合國大會通過的一項決議。聯合國大會在2022年12月30日晚通過決議,請求聯合國最高司法機關國際法院就以色列占領巴勒斯坦領土問題發表咨詢意見。

 

國際法院需提供咨詢意見的問題包括,以色列持續侵犯巴勒斯坦人民自決權,對自1967年以來占領的巴勒斯坦領土實行長期占領、建設定居點和兼并的做法,包括旨在改變圣城耶路撒冷人口組成、性質和地位的措施,并通過相關歧視性立法和措施,這一切產生的法律后果是什么。

 

在1967年第三次中東戰爭后,以色列占領了約旦河西岸、加沙地帶、東耶路撒冷等地,這些地區歷史上被認為屬于巴勒斯坦領土,也是巴勒斯坦人希望建立巴勒斯坦國的地區。聯合國在1967年的決議中曾認定,這些領土是被以色列占領,要求以色列撤出在戰爭中占領的領土,稱這是實現巴以和平的唯一途徑。但這份決議并未直接指出以色列的占領是非法的。

 

以色列方面一直辯稱,以方是在戰爭中從約旦和埃及手中正式占領這些地區,而非從一個主權國家巴勒斯坦手中奪取這些領土。此后數十年內,以色列不斷在約旦河西岸建立定居點,由此引發許多巴勒斯坦人的不滿,雙方不時爆發激烈沖突。

 

巴勒斯坦方代表19日則詳細論述了以色列在巴勒斯坦被占領土上的政策和舉措如何導致了種族隔離。這個指控也得到了南非的支持。進入聽證會第二天,南非代表在發言中稱,以色列應為巴勒斯坦人的種族隔離負責,其對巴勒斯坦領土的占領是“徹底非法的”。

 

“作為南非人,我們真切地感覺到、看到、聽到并感受到以色列政權(對巴勒斯坦人)不人道的歧視政策和做法,是一種比我國此前針對黑人制度化種族隔離更極端的種族隔離形式?!蹦戏邱v荷蘭大使武西穆茲·馬東塞拉當天說,“以色列的非法占領也犯下了種族隔離罪……這與殖民主義沒什么區別。以色列的種族隔離必須結束?!?/p>

 

據半島電視臺報道,南非長期支持巴勒斯坦人,并將巴勒斯坦人的遭遇與該國歷史上的種族隔離歷史相比較。南非在1948年至20世紀90年代初實行種族隔離(Apartheid)制度,對人種進行分割,這被認為是南非歷史上最為殘酷且不人道的政策之一。馬東塞拉說,南非有“特殊義務”譴責種族隔離,并確保其“立即結束”。

 

去年12月,南非就曾向聯合國國際法院提起訴訟,指控以色列在加沙地帶實施種族滅絕,稱這違反了聯合國1948年《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今年1月26日,國際法院就此案作出裁決,陪審團決定對以色列采取緊急措施,命令以色列在其權力范圍內采取一切措施防止種族滅絕,同時采取措施改善加沙地帶的人道主義狀況。

 

當地時間2024年1月26日,荷蘭海牙,聯合國國際法院發布初步判決和緊急命令,要求以色列采取一切措施,防止在加沙地帶出現種族滅絕行為。南非代表團慶祝。圖/IC photo

 

然而,外界認為,以色列并未遵從國際法院的裁決,反而在推動地面進攻有著近150萬人的加沙南部城市拉法。由此,南非政府2月13日再次向國際法院提出請求,要求審查以色列針對拉法的軍事行動是否違反了國際法院1月份的裁決。

 

據法新社2月16日報道,國際法院拒絕了南非提出的向以色列施加更多法律壓力、敦促其停止對拉法展開地面進攻的要求,但是稱以色列“必須遵守現有措施”。

 

以色列或再次忽視國際法院意見

 

對于此次聽證會,以色列并未參加,但其向國際法院提交了一份5頁的書面聲明。以色列在聲明中表示,(國際法院的)咨詢意見對于解決巴以沖突的嘗試是“有害的”,因為聯合國大會提出的問題就帶有偏見。

 

2月19日聽證會開幕當天,以色列外交部再次發布聲明,稱這場聽證會只是一場“媒體狂歡”,指責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提出“虛假指控”。聲明還說,巴勒斯坦應該回到“現有法律框架內”,通過各方的直接談判解決沖突。

 

據半島電視臺報道,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2月19日表示,以色列不認可國際法院討論的合法性,稱此案“是巴勒斯坦試圖在不進行談判的情況下決定政治協議結果的一個嘗試”。

 

國際社會普遍認為,兩國方案是解決巴以沖突的唯一途徑,也即在1967年邊界基礎上建立一個具有獨立主權、以東耶路撒冷為首都的巴勒斯坦國。然而,內塔尼亞胡多次表態拒絕兩國方案,稱以色列不會接受關于巴勒斯坦問題永久解決方案的國際命令。

 

也因此,多方預測,以色列將忽視國際法院在此次聽證會結束后發布的咨詢意見。國際法院是聯合國最主要的司法機關,其判決并無法律約束力。

 

事實上,這是國際法院第二次應聯合國大會請求,就巴勒斯坦領土爭端相關問題發布咨詢意見。20年前的2004年7月,國際法院發布意見稱,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修建的隔離墻違反了國際法,應該立即予以拆除。

 

據新華社此前報道,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修建的隔離墻長約640公里,主要修建在以色列在第三次中東戰爭中占領的土地上。巴勒斯坦方面認為,修建這一包括水泥墻、圍欄和坑壕在內的隔離墻侵占了他們的土地,影響了他們的正常生活。但是,半島電視臺2月19日報道稱,這堵墻至今仍屹立在約旦河西岸。

2004年7月國際法院關于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修建隔離墻的意見。截圖來自國際法院官網

 

即使如此,外界對國際法院的判決仍抱有期待。巴勒斯坦律師穆罕默德·達勒對半島電視臺表示,國際法院的聽證會非常重要,因為巴勒斯坦過去數十年來一直希望借助國際法和國際外交來讓世界意識到以色列對巴勒斯坦領土的占領。

 

達勒認為,國際法院若是發布一份咨詢意見,可能意味著世界上許多國家在處理“以色列的占領問題”時將有一個明確的法律基礎,這份意見甚至可能改變許多國家對待以色列和以色列政府的方式。

 

還有分析認為,雖然以色列過往就曾忽視國際法院的法律意見,這次聽證會后發布的意見預計將給以色列在加沙的戰爭施加更多的政治壓力。

 

自去年10月7日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以來,加沙地帶的人道主義危機不斷加劇。據加沙衛生部門消息,截至目前,已有2.9萬巴勒斯坦人死亡。國際社會一再呼吁以色列停止繼續進攻加沙地帶,但以色列仍在繼續推進其行動。這場持續的戰爭也讓巴以問題更加復雜化。

 

當地時間2月20日,由于美國的一票否決,聯合國安理會再次未能通過阿爾及利亞提出的要求加沙地帶立即?;鸬臎Q議草案。

 

當地時間2024年2月21日,加沙地帶拉法,以軍襲擊過后,巴勒斯坦人從損毀嚴重的建筑中收集物品。圖/IC photo

 

目前,這場國際法院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聽證會仍在繼續。從2月20日至2月26日,每天都有十余個國家發表意見。美國、俄羅斯的代表將于當地時間2月21日發言,中方代表將于當地時間2月22日發言。另有三個國際組織阿拉伯國家聯盟、伊斯蘭合作組織和非洲聯盟的代表將在聽證會最后一天發言。

 

聽證會結束后,預計國際法院將在大約半年后發布咨詢意見。這份意見會將這場持續超半個世紀的爭端帶向何方,仍需觀望。

 

新京報記者 謝蓮

編輯 張磊 校對 吳興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