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邢臺市任澤區馬家莊村的一個大院內，停著一輛怪模怪樣的機動車：它有能拉貨的車廂卻既不像卡車也不像貨車，它有方向盤卻沒有駕駛室，但又不像拖拉機和摩托車……
這輛“四不像”，是用各種不同舊車身上拆解下來的零部件，拼裝而成的自卸車。在任澤區馬家莊村和相鄰的鄧橋村，聚集有近二十家涉嫌非法拆解拼裝車輛的商戶，在這里，拼裝而成的“四不像”，被以兩三萬元的價格，銷往周邊農村，用以運輸渣土、糧食等物資。
非法拆解拼裝窩點內密密麻麻擺放的各種廢舊農機、機動車。 新京報暗訪調查組 攝
3·15前夕，任澤區政府調集多部門聯合清查，將此處涉嫌廢舊車輛拆解的17家商戶全部取締。
廢舊車拆解一條龍作業
鄧橋村廢舊機動車拆解集散地位于留壘河東岸，緊鄰縣道寧雞公路，南北呈帶狀分布長達1.32公里。
公路旁矗立著醒目的銷售發動機、變速箱等配件的牌子，隨處可見堆放的廢舊農業機械旋耕機，不時有客戶前來挑選購買。圍墻圈建起的廢舊車回收點，大門緊閉，里面停放著回收的拖拉機、收割機、汽車等機械車輛。
一家廢舊車回收點里，兩名工人正用氣焊切割舊車大架子，切割的下腳料堆成兩米高，旁邊整齊放置著至少有二十余臺舊發動機。工人介紹都是從舊車上拆解下來的，還能使用。
另一家廢舊車回收點，四周被麥田地包圍。簡易的板房里暗藏著拆解設備，工人將廢舊發動機送進板房車床進行解體，然后對解體的發動機進一步細化拆解。整個地面浸滿黑乎乎的油污，四周堆起被拆解后的發動機以及其他零部件。
留壘河西岸河堤相連的麥田地里，同樣也有著四家廢舊車回收點，分別被鐵皮板圈圍著。其中一家回收點內還安裝了兩臺固定的大型龍門吊設備，院中堆滿了廢舊車下腳料。
回收點的一位老客戶王平介紹，只要是汽車、農用機械上的配件，鄧橋村應有盡有，沒有買不到的零部件。
王平的“四不像”運輸車，就是從鄧橋村買的，只要部件出問題，基本都是回到鄧橋村選配舊件。
3月1日，任澤區鄧橋村公路兩側醒目的汽車配件銷售廣告牌。 新京報暗訪調查組 攝
依照2019年6月國務院令《報廢機動車回收管理辦法》規定，國家對報廢機動車回收企業實行資質認定制度。未經資質認定，任何單位或者個人不得從事報廢機動車回收活動。
暗訪中發現，鄧橋村廢舊車回收拆解點并無采取任何環保措施，屬開放式作業，而且個別回收拆解點還涉嫌違法占用耕地。經任澤區天口鎮政府查證，鄧橋村舊車回收拆解點并無審批資質。
對于回收點的零部件流向了何處，工人介紹，一部分廢鐵賣給煉鋼廠做原料，還有一部分能繼續使用的零部件當作配件賣了。
交錢預訂“四不像”十天提車
王平說，他的“四不像”運輸車，是從廢舊車拆解下來的發動機、方向機等主要部件拼裝的。
依照《報廢汽車回收管理辦法》規定，嚴禁用發動機、方向機、變速器、前后橋、車架(簡稱五大總成)拼裝車輛。
鄧橋村相鄰的馬家莊村，一條縣道楊官線公路穿村而過。暗訪發現，街道兩旁至少有四家大鐵門緊閉，無任何門頭牌子，門口旁放置著一輛廢舊車架子。村民介紹，里面都是干車輛拼裝的。
記者以購買運輸車的名義聯系上一名店鋪老板。這名老板詢問買車用途是運輸糧食還是土方，并給推薦了幾款大小不等型號車輛，每臺價格約2.6萬元。
院子里停放著一輛已噴好嶄新藍色油漆的“四不像”運輸車，老板說該車輛是客戶預訂車，發動機、方向機油墊密封一點問題沒有，一點油漬都不滲。
3月1日，邢臺任澤區鄧橋村一非法拼裝車窩點內，一輛拼裝好的“四不像”已刷上新漆，發動機、散熱箱暴露在外。 新京報暗訪調查組 攝
這名老板稱，從廢舊汽車上拆解的四缸、六缸發動機馬力都夠用，平時裝載6立方米渣土或土方都能跑起來，遇上坡路段還可使用低擋位爬坡。
他拿出一本訂貨單介紹，石家莊藁城區的人都來此訂購車。如果確定買車需交錢預訂，十天左右就能拼裝好一臺車。生產車間門口放置著易燃易爆的十余罐氧氣和乙炔，用來焊接拼裝車輛。車間里停放著一輛拼裝的半成品車輛，老板說也有人預訂了。
老板介紹，“四不像”車輛在農村和建筑工地很實用，車身大小介于后八輪和卡車之間，使用起來靈活方便。比如運輸土方建宅基地、農田運輸糧食等。
安全系數極低事故頻發
馬家莊村車輛拼裝點老板介紹，“四不像”車輛基本流向農村市場，一般情況下交警不到鄉、村級公路檢查。
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規定，駕駛拼裝的機動車或者已達到報廢標準的機動車上道路行駛的，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應當予以收繳，強制報廢。對駕駛人處二百元以上二千元以下罰款，并吊銷機動車駕駛證。
任澤區馬家莊村一家非法拼裝窩點，車間放著一輛半成品拼裝車。 新京報暗訪調查組 攝
檢索公開消息，全國各地屢有“四不像”車輛肇事案例。
2018年10月，河南淮濱縣交警大隊通報，轄區發生兩車相撞交通事故，造成“四不像”車輛乘坐人、駕駛人一死一傷。警方剖析案例，“四不像”主要用于貨物運輸，因其獨特的構造和功能，結合了汽車、拖拉機、自卸車等多種車輛的特點而得名，是在廢舊的自卸汽車大架基礎上，安裝一臺大馬力發動機、廢舊方向盤，廢舊鋼材焊制車斗，非法拼裝而成。
由于該種車輛具有價格低廉、載重量大、馬力強勁、速度較快、堅固耐用等特點，深得農民歡迎。但該種車輛安全系數極低，燈光系統、剎車制動、安全防護裝備極差，是一種危險性很大的非法拼裝車輛。
河北省公安交通管理部門一位民警表示，一旦駕駛“四不像”車輛發生交通事故，輕則將面臨被收繳強制報廢、罰款、吊銷駕照，重則構成刑事犯罪的還要追究刑責。
3月2日，任澤區鄧橋村非法拆解點，工人正在作業。 新京報暗訪調查組 攝
取締涉嫌舊車拆解點位17家
鄧橋村的廢舊機動車回收拆解歷史，可追溯到三四十年前。
鄧橋村支書秦少華回憶，早期，邢臺物資局在該村設了一個廢鐵回收點。于是村民就開始干起了收廢鐵生意，他們將收購的廢舊拖拉機等機械，拆解后分類賣給廢鐵回收點，也有的零部件被客戶選購當配件買走，拆解市場由此慢慢成形。
他記得，2001年冬天，任縣政府（現任澤區）對鄧橋村回收拆解市場，就進行過一次強制取締。
2019年8月邢臺市政府網站發布的《河北省委、省政府環保督察“回頭看”及水專項污染防治專項督察反饋意見問題整改臺賬》內容顯示，任縣留壘河天口鎮至西甄莊村段（約4公里）沿岸和河面遍布垃圾，鄧橋村至尼家莊段（大約2公里）分布著汽車回收拆解攤點69個，部分攤點正在違規拆解車輛，大量廢棄物隨意堆放，存在較大環境隱患。
依照報廢汽車拆解管理的有關規定，督促任縣政府加大整治力度，取締了區域內非法無資質回收拆解攤點，收回了鄧橋村回收《網點證》。
然而，時隔四年，鄧橋村廢舊機動車拆解點又死灰復燃。任澤區政府副區長駱軍峰介紹，鄧橋村廢舊車回收拆解市場出現反彈，與去年新冠疫情防控措施不能及時巡查到位有關。
任澤區天口鎮綜合行政執法隊長崔曉冬反饋消息，天口鎮經清查，發現涉嫌舊車拆解共17家點位。其中，涉及廢舊輪胎、發電機組、叉車、農業具回收13家，車輛拆解3家，汽貿車隊1家。截至3月6日，已全部取締到位。另外對涉嫌亂占耕地的3家點位，已通知清理地面放置物品，自行拆除臨時建筑物并恢復耕地。
3月2日，邢臺市任澤區聯合多部門，對鄧橋村、馬家莊村內的非法拆解點、拼裝市場進行取締。 新京報暗訪調查組 攝
3月7日，新京報記者回訪現場，整個鄧橋村回收拆解點存放機械已清理干凈，涉嫌占用耕地拆解點已恢復耕地。
天口鎮綜合行政執法隊崔曉冬介紹，目前該鎮執法隊對鄧橋村、馬家莊村每周開展兩次常態化巡查，堅決杜絕再次出現反彈發生。
新京報暗訪調查組
編輯 甘浩
校對 趙琳
